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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邱惠珍——悼念為追討華隆公司積欠工資被迫自殺的女工邱惠珍(陳映真)

陀繩怎樣鞭打陀螺,
生活就怎樣抽打了妳。
工人邱惠珍啊,
為了養育三個子女,
妳像在鞭笞下
筋疲力竭、卻不能不奮力轉動的陀螺,
身兼數職,
一天工作十三個小時,
不得休息。
但妳以檜木的正直,
以花崗岩石的堅毅,
工人邱惠珍啊,
妳呼喚工人出來開會,
問老闆和廠長催討積欠三個月的工錢,
為斷炊的工人要緊急救援。
因為妳相信:
凡人皆有嚮往公平幸福生活的權利。
如同滿潮一剎時退出了海岸,
彷若驟起的風雲遮蔽了朗朗的春日,
工人邱惠珍啊,
妳忽然驚訝地發現,
一同抗爭的兄弟姊妹,
背著妳悄悄地和老闆、廠長談好了條件,
都踩著貓步退出了戰線,
留下妳孤單地面對獰笑的豺狼。
惡吏怎樣拷問含冤的草民,
市井怎樣嘲弄流浪的窮人,
工人邱惠珍啊,
當自己的兄弟姊妹背叛了妳,
領班就當眾辱罵妳,
廠長威脅要妳走路,
工人們低著頭躲著妳,
而妳竟因而想到死在這巨大又冷酷的廠房裡。
妳難道要以死去喚醒
工人們絕不能喪失的自尊,
和敢於為義震怒的勇氣?
妳難道要以死去譴責和控訴
奴隸主不知饜足的貪婪,
和豺狼似的凶殘?
工人邱惠珍啊,
妳難道和世上一切受苦的人一樣,
在至大的逼迫和絕望之中,
只知道以死作為最後搏擊的武器?
小時候,為急病的母親抓藥,
在寒夜中飛趕的碎石路
絕沒有這般漫長。
餓著肚子的窮人家的女孩,
披著寒星,翻過山頭,
跋涉到村間小學的泥濘山徑
也絕不曾這樣艱難。
工人邱惠珍啊,
妳沒有料到出門上工前喝下的農藥,
在半途就如刀剜般翻絞著妳的肚腸。
妳驚慌、痛苦,滿面冷汗。
妳不甘心,步履踉蹌。
啊啊!
當妳終於仆倒,
工廠的大門離妳只剩下一公里的路途。
大篇幅報導企鵝寶寶的報紙和電視,
沒有片言隻字提到妳的死訊。
高喊熱愛台灣,疼惜台灣人的政客,
對妳的死去裝聾作啞。
打著飽嗝、吐著酒臭、淫亂敗德的生活,
對妳悲憤的自裁發出聳人毛骨的冷笑。
工人兄弟和姊妹
因了幻想老闆和廠長補發積欠工錢諾言實現,
別過臉去,遠遠地繞過妳的屍體走開。
而蓄著山羊鬍子的「左」派教授,
對於妳的死諫,只能輕聲嘆息。
對於像妳這樣,
呻吟在飽食社會陰暗角落裡的
多少弱小又受苦的人,
我們寫的小說和詩歌是多麼蒼白軟弱,
我們的議論和運動是多麼空虛偽善。
工人邱惠珍啊,
為了使我們在妳仆倒的地方站起;
為了延燒妳那為義震怒的火炬;
為了共享妳對公平與幸福最執拗的渴想,
讓妳的死鞭打我們吧,
斥責我們吧,
教育我們吧,
好叫我們變得更堅強、成材。

首次登載於2002年01月05日聯合報

高偉凱:關於邱惠珍
因華隆員工薪資低,邱惠珍丈夫失業,故她在華隆頭份總廠上常中班(就是固定上中班,不輪早中夜),每天早上去雜貨店做第二份工作,經年累月如此,養家活口。
華隆紡織欠薪三個月,勞資開調解會,說十月某日要給又食言,因前一兩週泰勞鬧事,資方就先發一部份,所以本地勞工就決定罷工,堵住工廠料不進貨不出,不過還是很多人在裡面生產。在工廠門口兩天後資方開出還錢方案,與會員代表大會達成協議,鎖廠結束。
過程中邱惠珍十分熱心,當勞動黨協助工會召開會員代表大會以使勞方行動能合法化時,邱惠珍也上宣傳車呼籲會員代表出席,以免流會。
事後,邱惠珍被主管叫去數次,回來跟同事說主管罵她為何參加抗爭,還上去講話,邱惠珍說怕被開除,可能有被威脅。第二天早上先去上兼職的工作,兩點多回家,三點多再去上班,出發前喝農藥,騎車到距工廠一公里處倒在路邊,路人發現送醫,隔日不治。

樂園:渴望的和失去的(石家駒[陳映真])

原载于《人间思想与创作丛刊:因为是祖国的缘故……》(台北:人间出版社,2001)。

开放改革以后,大陆的社会经济发生了解放后第二次翻天覆地的变化。然而由于海峡的分断,苦于在台湾看不到有系统的分析材料。林炎志的〈共产党要领导和驾驭新资产阶级〉(以下简称(〈新资产阶级〉),清晰、有理论深度地谈了开放改革后大陆社会经济的本质和存在的问题,以及解决问题的方案。隔着一道海峡,读来震动不已。 繼續閱讀

駁陳芳明再論殖民主義的雙重作用(陳映真)

一﹑陳芳明台灣社會性質三階段論的破產

我和陳芳明論爭的緣起﹐是我針對陳芳明寫的〈台灣新文學史的建構與分期〉﹙《聯合文學》﹐一七八期﹐一九九九年八月﹚﹐就其“社會性質”論和台灣社會性質的“分期”﹐以馬克思主義的社會性質理論﹐即各階段社會生產力和生產關係的總合﹐亦即社會生產方式﹙模式﹚的性質理論﹐提出徹底﹑系統的批評﹐是直到今日陳芳明所無力於提出系統性的回答的。而這是因為陳芳明完全沒有歷史唯物主義的社會﹙生產方式﹚性質理論的知識之必然的結果。
我們一再說﹐陳芳明說的日據台灣社會性質是“殖民地社會”是不通之論﹐因為“殖民地”不是一種人類社會演化必由的一種生產方式。一個被殖民的社會﹐必須和其在殖民統治下的前資本主義經濟性質﹐例如封建或半封建經濟合稱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才能正確表述一個被殖民社會的生產方式的性質﹐即“社會性質”。陳芳明的回答是指責我“居然”不承認有“殖民地社會”﹐說我對日據台灣社會的性質規定“殖民地半封建社會”﹐是由於我的“統派立場”﹐強以台灣為“殖民地‧半封建社會”﹐以便使台灣社會和當時為“半殖民地半封建”性質的中國大陸拉到一起﹗夾纏胡說﹐充份曝露了陳芳明對社會性質理論驚人的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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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意識形態代替科學知識的災難──批評陳芳明先生的〈台灣新文學史的建構與分期〉(陳映真)

作者簡介:陈映真,男。原名陈永善,笔名陳映真、许南村,台湾省台北县莺歌镇人,台灣日據時期1937年11月8日生。知名作家、理論家,曾擔任人間雜誌發行人、中國作家協會名譽副主席, 2016年11月22日在北京病逝。

一、離奇的社會性質論

去秋,陳芳明先生(以下禮稱略)發表了〈台灣新文學史的建構與分期〉(《聯合文學》月刊,一九九九年八月號),宣告他要以「後殖民史觀」去「建構台灣新文學史」,並進行台灣新文學史的分期。他主張「要建構一部台灣新文學史,就不能只是停留在文學作品的美學分析,而應該注意到作家、作品在每個歷史階段與其所處時代社會之間的互動關係」。他並且說,他在「建構」這部新的台灣新文學史時,要以「對於台灣社會究竟是屬於何種的性質」的問題之究明為「一個重要的議題」。陳芳明於是把結論說在前面。他認為台灣社會的總的性質是「殖民地社會」,「則在這個社會中所產生的文字,自然就是殖民地文學」。

這就牽涉到關於既有的、馬克思主義·歷史唯物主義的社會性質理論和殖民地社會理論了。小論的目的,只限於審視和批評陳芳明據以為台灣新文學「分期」之基礎的「台灣社會性質」論,至於陳芳明依其台灣社會性質說所造成的關於台灣新文學史論的全面錯謬,則等待以後的機會加以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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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呼喚著新的社會科學──一九九七年四月二十二日演講於中國社會科學院(陳映真)

今天,站在中國社會科學最高本部的講壇上,我既感到極大的惶恐,也感到極大的光榮。
感到極大的惶恐,是因為我主要地只從事一點文學創作,在社會科學領域,從來不曾接受過嚴格、專業的訓練,更不曾從事過具體的研究工作。今天我站在這裡,有資格的問題,有條件的問題,我深深感到不配,因此覺得特別惶恐。
我感到極大的光榮,是因為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悠久,集合了海內外中國數千最優秀,學術研究上貢獻卓著,不少人是聞名國際的社會科學大學者。在國家尚未統一的歷史時期,我能從台灣來北京獲頒這中國社會科學院的榮譽稱號,覺得特別激動,特別光榮和珍貴。
歷史地看來,中國的社會科學有一個偉大而光榮的歷史傳統,那就是科學地、懷有高度主體意識地、不斷提高了對中國社會和歷史本質的認識,善於結合中國的具體條件,堅持調查研究、實事求是地為中國的救亡、改造、建設和發展,做出大量重要的貢獻。 繼續閱讀

台獨運動和新皇民主義──馬關割台百年紀念學術研討會上的講話(陳映真)

主席,各位女士先生,各位朋友:
今天,我們在這兒相聚,共同紀念百年前一場羞辱的戰敗後割台的慘痛與悲憤。但也是在今天,台北市有一群教授們、政客們和民族分裂主義者們,公開示威遊行,名目叫「馬關百年,告別中國」。這是日據下「皇民化運動」以來第一次公開的反華辱華,棄絕自己中國種姓的活動。它已經深刻地傷害了中華民族的情感,彰明昭著地表現了台灣朝野反共、反華運動可恥的本質。
然而,這也絕不只是一小撮個別團體、組織的思想感情。歷史地看來,台灣的民族分離主義運動的各家各派,對待台灣日統下殖民地歷史、對於日、美帝國主義,素來是謳歌讚頌的。而這謳歌讚頌的主要原因,是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占有台灣,使台灣得以和祖國分離。對於他們,凡是使台灣與中國分離的歷史過程及結果都是善的,反之則惡。 繼續閱讀

台獨批判的若干理論問題──對陳昭瑛《論台灣的本土化運動》之回應(陳映真)

十幾年來,島內台獨運動有巨大的發展。到了今日,它已經儼然成為一種支配性的意識形態;一種不折不扣的意識形態霸權。在學術界、中研院和高等教育領域,台獨派學者、教授、研究生和言論人,獨占各種講壇、學術會議、教育宣傳和言論陣地。而滔滔士林,緘默退避者、曲學以阿世者、諂笑投機者不乏其人。

在這樣的大背景中,讀陳昭瑛的《論台灣的本土化運動:一個文化史的考察》,心情不免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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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思畏友李作成先生(陳映真)

堅貞的台灣統派志士李作成先生終於在八月二十二日與他所熱愛的人民和祖國永別了。作成先生的一生,是近代中國民族悲劇具體而微的縮影,也是中國近代知識份子仁人志士為祖國為人民奮鬥的心路歷程寫照。顛沛流離的少年,漫漫長夜的黑獄,現實生活的煎熬,從來沒有屈服過作成先生愛國主義的心志。雖然作成先生走了,海峽兩岸的烏雲仍然濃重,但是,我們相信像作成先生這樣的一代又一代的近代中國知識份子所選擇的愛國主義的道路,必然是要實現的。我們特刊出作成先生生前至友又是同案難友的陳映真先生悼文,並且願祈禱作成先生,安息罷,不要再為祖國擔憂。

──《海峽評論》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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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起精神,英勇地活下去吧!──懷念繫獄逾三十三年的友人林書揚和李金木(許南村[陳映真])

今年,元月二十二日,忽而聽說十一名三十年以上的政治終生犯假釋出獄。正為著這些我曾在台東泰源監獄和綠島感訓監獄共同生活過的老難友欣慶,卻旋即證實麻豆的林書揚和李金木兩人,並沒有被列入假釋的名單裡。頓時間,我被一種撕裂似的心的疼痛和深沉的憂悒,推落到近於絕望的、廢然的深淵中。同在五○年代初葉被檢束,並且在巨大的肅清中倖免於刑死,以終身監禁勉強存留了性命,開始了不知終期的、漫長的服刑生活的二、三十個老政治犯,總是互相摻摻扶扶地過了三十多年近於停滯的、岑寂的獄中生活。然而,原以為終於要老死囹圄之中的共同的一生,忽然在這兩年中,難友們陸陸續續釋放回家,只剩下孤單的兩人。林書揚和李金木一定會感受到被殘酷的政治報復主義和一貫不顯露出溫情的歷史所拋棄的、深刻的孤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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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立民族文學的風格(陳映真)

一個民族的文學教育,總是首先、而且主要地把自己民族的文學,當作主要的教師和教材,使那個民族的文學之獨特的民族風格,得以代代傳續。

然而,在我們這一代,外國的、別的民族的作家和作品──特別是現代美國的頹廢的文學作品,成了大多數文學青年的榜樣和範本。

我們的民族,是富於文學資產的民族。然而,在大部分我們這一代作家還是文學青年的時候,卻只能在一大堆外國的、世紀末的作家和作品中,如飢如渴地把別人的東西,當做自己的「傳統」。

每次想著這些,總是感到無由言說的愴痛。而這愴痛,因著眼看今日的青年朋友大抵依然過著文學的亡國者的生活,而仍舊或者益加深沉。 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