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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裡薛溪東支流,

在一個遼闊的歷史視野中一起「遠望」:敬悼陳其昌先生(王津平)

來不及給他一點最後的安慰
十二月二十六日到二十九日,我赴珠海參加中華民族振興學術研討會;行前與陳老的兒媳通過電話,懷著不安的心情上了飛機就開始胡思亂想,竟不免擔心回來時不能見上陳老一面,來不及給他一點最後的安慰。 繼續閱讀

以意識形態代替科學知識的災難──批評陳芳明先生的〈台灣新文學史的建構與分期〉(陳映真)

作者簡介:陈映真,男。原名陈永善,笔名陳映真、许南村,台湾省台北县莺歌镇人,台灣日據時期1937年11月8日生。知名作家、理論家,曾擔任人間雜誌發行人、中國作家協會名譽副主席, 2016年11月22日在北京病逝。

一、離奇的社會性質論

去秋,陳芳明先生(以下禮稱略)發表了〈台灣新文學史的建構與分期〉(《聯合文學》月刊,一九九九年八月號),宣告他要以「後殖民史觀」去「建構台灣新文學史」,並進行台灣新文學史的分期。他主張「要建構一部台灣新文學史,就不能只是停留在文學作品的美學分析,而應該注意到作家、作品在每個歷史階段與其所處時代社會之間的互動關係」。他並且說,他在「建構」這部新的台灣新文學史時,要以「對於台灣社會究竟是屬於何種的性質」的問題之究明為「一個重要的議題」。陳芳明於是把結論說在前面。他認為台灣社會的總的性質是「殖民地社會」,「則在這個社會中所產生的文字,自然就是殖民地文學」。

這就牽涉到關於既有的、馬克思主義·歷史唯物主義的社會性質理論和殖民地社會理論了。小論的目的,只限於審視和批評陳芳明據以為台灣新文學「分期」之基礎的「台灣社會性質」論,至於陳芳明依其台灣社會性質說所造成的關於台灣新文學史論的全面錯謬,則等待以後的機會加以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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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唱“同期之櫻”的老人們--皇民化運動的傷痕(陳映真)

楊威理寫的《雙鄉記》(人間出版社,一九九三),從一個角度看,是研究臺灣被日帝殖民地化過程中造成臺灣人重大心靈創傷的重要材料。書中細膩地記錄了殖民地臺灣知識分子在成長過程中心靈、人格的曲扭和挫傷。被殖民者在殖民統治結構中,感受到統治者的強大、文明、開化;感到自己的落後、粗野、弱小;感到臺灣話野蠻,日本話文明,感到日本人說臺灣人愛吃豬肉、講話嚷嚷、不講衛生是事實,而自慚形穢。

在具體生活中,殖民地臺灣到處充滿著對臺灣本島的制度性歧視,生活中到處明白地確定被殖民的“支那”臺灣人是劣等、污濁、卑下的人種,無從改變。

這種長期、無從改變的劣等地位和劣等感,一方面激起不甘屈服者的抵抗,但一方面也帶來屈服、苦悶、抑鬱,更帶來對壓迫者的諂媚、逢迎,甚至甘為爪牙,欺淩同胞以求統治者的歡心。

二戰期間,臺灣成了日本侵攻華南、南洋各地的軍事和工業基地。一九三七年,日本全面攻打中國,日本人開始擔心領台四十二年後仍然強烈地以漢人自居的絕大多數臺灣人在戰時對日本的忠誠。缺乏台人絕對的忠誠,日本就無法安心地使用基地臺灣,無法放心動員臺灣的人力以役使於戰爭。

因此,一九三七年九月,日本當局制定了強迫臺灣人“皇民化”的方針,要把“日本國民精神”“滲透到島民生活的每一個細節中去……”,其目的在消滅臺灣人的漢人意識——用今天的話說,就是要剔除臺灣人的“大中國意識”,消滅中國語言、文化、文字、宗教信仰,代之以日本語言、文字、姓名、神道信仰等等。

“皇民化”是以強烈的洗腦手段進行的強制性同化運動。據研究,它的驚人的效果,不是來自懷柔,而正是來自強烈的民族歧視所造成的劣等感。四十年的歧視統治,使被殖民者確定了自已無可改變的“劣等”地位化皇民化運動就是在這優劣差等的定局上,日本人特別開啟了一道虛構的門,即“皇民煉成”,提供“劣等”的島民一條“救贖”之道,一線翻身的希望,即努力修煉“日本國民精神”,從卑賤不堪的“支那”的一切脫皮而出,化為潔淨、順服、謙卑的“天皇之赤子”。這於是引發了一部分自信“卑賤”的奴隸們“皇民煉成”的歇斯底里。著名的皇民小說《道》,以身上中國的血流為大恥,至死要修煉成一個完全日本人的思想和感情,就是個中的典型。

皇民化的目,標在於把臺灣人改造成拋棄漢族認同、“忠勇無雙”的“天皇赤子”,成為侵略戰爭愚忠而馴服的工具。一九四二年,臺灣施行陸海軍“志願兵制度”,一九四四年九月,進一步實施了“徵兵制”,把三十萬人以上的臺灣青年以軍夫、軍屬、軍人的身分徵調到遼闊的中國大陸和南洋各地,為日本的侵略戰爭服務,充當炮灰。但穿上日本軍裝,開赴戰地,成為天皇軍隊的臺灣日本兵戰鬥員、後勸人員、工技和農技人員、軍中伙夫、交通運輸,在面對被日軍蹂躪的華南、南洋人民之時,感受到了終於“煉成”而為日本人(兵)的“威風”,少數一些人,甚至以日兵本的身份參與了殺人、拷問、搶掠、強姦等罪行,並且在這些罪行中體驗了“天皇軍隊”的身份,在以被害者(即被殖民者)與加害於人(即侵略軍)的過程中,緩解了“優越”被殖者的劣等感。而這以加害他人來治癒自己劣等意識的構造,又使加害的行為愈趨兇殘,罪孽愈深。至於極少數一些充當日本人通譯,當上軍曹、士兵,甚至下級軍官的臺灣人,其陶醉在日本化的“感激”、恣殘虐於人而逞假日本人的優越意識,種種言行,有不忍聞問者。這是為什麼有近百名臺灣人日本兵被國際法庭判處死刑,至今被奉祭在日本東京的靖國神社。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帝國戰敗。“臺灣人日本兵”在大陸各地和南洋各地迎接戰爭終結的體驗,也是十分複雜而辛酸的。有些“煉成”“皇民”的意識較深的,感到日本應該尚能一戰,何至投降,覺得不服氣,為日本戰敗感到惋惜。當然,有一些人聽說日本人戰敗,自己恢復了戰勝國中國的國籍而高興不已。也有一些在盟軍收容所裡,尚未遣返,就迫不及待地辦刊物,熱情討論如何建設故鄉臺灣,建設新中國。當然也有很多人感到茫然。但戰事結束,可以回家團聚,總是可歡喜的事。然而把自己當成日本人而想為日本戰敗一哭的人,發現部隊已經把他分出去,告訴他他已不再是日本臣民,請他到另外來收臺灣人的營地集中。他於是也喪失了為帝國慟哭的立場。那些為恢復中國籍而高興的人由於昨日還是中國人民和南洋人民的敵人,而在中國大陸、南洋遣返過程中,遭到當地人理所當然的白眼……

臺灣人日本兵的遣返,也是曲折而辛酸的。在盟軍司令遣返日俘的作業保證和國民政府聯日反共的政策下,日本兵從各戰區遣返日本的作業,安全而有效率。而各地臺灣人日本兵的還鄉,由於複雜的政治情勢和國民政府認識不足,反而一波三折。不少人蹉跎數年才回到臺灣來。

回到故鄉的臺灣人日本兵,固然不可能受到英雄式的歡迎,更沒有理由領取分文慰問補償的金錢,當然也不曾受到任何歷史清算。但當陳儀集團的惡政開始引起台人普遍的反感,終至爆發一九四七年的二月事件時,也有很少數的臺灣人原日本兵重新把日本軍服穿上,和“支那人”(外省官僚)對抗。當然,他們很快就被壓服下來了。

多少自覺曾經夥同日本侵略、敵對過中華民族的這些原日本兵,在往後的歲月,也就默默地在生活中沉浮。隨著臺灣經濟發展,日台交流的頻繁,很多人和在日本的復員軍人組織聯繫上了。他們在類如“戰友會”的組織下,相互往來,一起喝日本燒酒,含淚高唱“同期之櫻”,用拙劣的日本話和日本人前士官長、班長、長官、同僚苦話別後。“皇民煉成”的情結又開始無忌憚地復活……

一直到八零年代,原本在私下醞釀的、要求日本政府對這些臺灣人原日本兵給予賠償的運動,浮到檯面上來。第一批到日本請求賠償的一位陳先生告訴我,在去日本一路上,他和團員都想像著老長官、國會議員和日本政府一定會流著熱淚擁抱他們這些離失多年前袍澤、同胞,從而快速通過立法,賠一大筆錢,好讓他們度過安適的晚年。但日本當局和過去曾多次在東京、在臺北一塊喝燒酒、吃生魚片、共唱“同期之櫻”的戰友會老長官,都冷著臉、皺著眉說,日本早已不把他們當成帝國的公民,沒有資格享受帝國給予日本複軍人的優渥的福利與恩給。

他們始而驚訝、失望,繼而悲念。他們開始向日方索取戰時積欠給他們的軍餉和未曾償付的軍中郵政儲金。但是雙方對賠償的幣值見解相去天壤,至今談不攏來。“現在我們是向他們要債。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陳老說。

他們很不諒解:為什麼打仗的時候,說他們和其他日本人一樣是“天皇赤子”,“內台如一”(日本人和臺灣人平等),要賠償、補償就推得乾淨。他們說“日本國民精神”講信義,看來是騙人的……

然而,內心深處,這忿怒還是來自日本認同的挫折。在我的採訪中,不少人承認他們一直是見到日本人特親切,聽到日本話特高興。看到他們對日本的愛恨交織,深深感到殖民地心靈的曲扭與複雜,遠遠不是簡化的邏輯可以處理的。

當然,一般說來,受到皇民化洗禮的臺灣人精英階層,他們的處遇就比這些農民、小市民出身的原日本兵幸運得多了。在國際冷戰和國共內戰的結構下,他們輕易地規避了對於他們“效力”日本的歷史之清算。時至今日,這殖民地精英中的秀異者,在當代臺灣朝黟政治、工商、產業諸領域中,占取了領導性地位。一九八零年中後,舊殖民地時代遺留下來的舊“效力派”精英迎來了恐怕自己都不曾料想的第二個春天,揚眉吐氣。

值得注意的是,以反華、脫華、反共為主軸的、廣義的皇民主義,在臺灣政局中發生了“隔代遺傳”的現象。完全不曾接受過皇民化運動直接影響的一代人,有一些人在反華、反共的政治上,歌頌馬關割台的歷史,在選戰宣傳車上當街播放日本軍國主義的“軍艦進行曲”,仿日本室的“菊之禦紋章”設計八瓣菊旗為“新國家”的“國旗”……

於是,人們在看到臺灣的“主體”論、“政治實體”論、“獨特性”論和“獨立”論空前地成為主流論述的同時,對於日本將臺灣殖民地化的歷史所遺留而未加以絲毫清理的精神、心靈、文化的挫傷,非僅視若無睹,而且對於“臺灣主體”論以迄“獨立”論其實就是這挫傷之本身、之再蓄膿的事實混然不覺。這才是臺灣的“後殖民論”的嚴重的盲點。

而每次偶爾在臺北的街頭,看見頭戴日本陸軍或海軍戰鬥帽,有人甚至還在後腦掛著遮陽巾的老人,踽踽而行,我都很難於不感覺到他們是臺灣的曲扭的歷史所造成的、至今不曾愈好的傷口,心情愴然。 (原載《新新聞》)

激動一九四五年(林書揚)

1945 年,是第二次中日戰爭爆發(1937 年)後的第八年,日本對美英荷開戰(1941 年)後的第四年。中國大陸上的戰爭,和亞洲太平洋上的海陸戰爭,在日本偷襲珍珠港後數日,由日本的最高戰爭指導機構的「大本營」,明令統稱為「大東亞戰爭」。此項命名反應出其亞洲爭霸戰的歷史性格,且也透露出當年日本軍部在緒戰勝利後的自信如豪情的一斑。
有關長達八年的淒烈的全面戰爭的經過或概況,不在本文範圍內。筆者只提示1945 年8 月15 日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台灣從殖民地脫身重回中國版圖,這一段大勢急轉的激動期中,具有某種啟示性的一些社會動態及現象,並概略地附一點說明於後。 繼續閱讀

七○年代時代精神再確認的課題(曾健民)

前言
鄉土文學論戰是七○年代台灣文學界的大事,這是任何人都難以否認的。但二十年來,卻鮮有對論戰在文學思想史上和社會思想史上的意義進行深入而全面探討的專論出現。最近幾年,隨著社會意識的急速質變,出現了一些立場鮮明的評價;總體看來,有朝向負面評價和正面刳取的傾向。
譬如,從「本土論」立場出發的評價中,就有一種觀點;認為論戰只是「真正的本土文學作者」缺席或拒絕承認的意識形態代理人鬥爭。當然,這種觀點只是本土論的少數,絕大多數本土論的觀點,則是一面肯定論戰的重要性,另一方面把論戰中提出的文學觀裡面次要的部分放大成主要的部分,來建構文學的本土論述。另外一種傾向則認為:鄉土文學論戰並不是一個文學課題的論戰?只不過是互丟帽子、砸招牌,而且義理粗糙的意識形態論爭;受傷最大是文學本身。還有一種說法雖然肯定論戰是文學界的一次「典範更替」革命,但卻不繼續深入探討典範更替的道理,反而大幅討論論戰造成中文沒落、文學式微、文學閱讀品味逆轉等後遺症的問題。 繼續閱讀

想像鄉土.想像族群──日據時代台灣鄉土觀念問題(施淑)

一九三○年因為台灣語文和鄉土認同問題而引發的文學論戰,一般都認為是台灣文學本土論和台灣主體性意識萌芽的開始,論者大概都認為它斷續潛伏在日據時期及二次大戰後部分台灣作家的意識之中,而後集中和全面表現於一九七七年開始的持續數年的鄉土文學論戰裡。(註一)
不論是戰前或戰後,有關「鄉土文學」的觀念及內涵,除了七○年代的論戰中,代表官方說法的一邊,曾粗暴地將它定性為「自大而又偏狹的地域觀念」,甚至扣上了「工農兵文藝」、「統戰」之類的白色恐怖帽子,(註二)一般說來,作為它的觀念核心的「鄉土」,在歷次論爭的開始,似乎一直是個先驗的、不辯自明的而又義界模糊的存在,可是隨著論辯的展開,卻不斷呈現著意義增殖的現象。在七○年代末的論戰中,雖有王拓〈是現實主義文學,不是鄉土文學〉的長文,試圖以現實主義的思想方法和藝術性質,澄清環繞著「鄉土」一詞的意念上的紛爭,但仍無法解決這個關鍵性辭彙在論戰過程中,一再被不同的意識形態遮蔽,一再扮演著變動中的權力結構的文學性浮標的現實。這情況隨著八○年代鄉土文學內部的南北分裂和本土論的興起,而愈益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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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呼喚著新的社會科學──一九九七年四月二十二日演講於中國社會科學院(陳映真)

今天,站在中國社會科學最高本部的講壇上,我既感到極大的惶恐,也感到極大的光榮。
感到極大的惶恐,是因為我主要地只從事一點文學創作,在社會科學領域,從來不曾接受過嚴格、專業的訓練,更不曾從事過具體的研究工作。今天我站在這裡,有資格的問題,有條件的問題,我深深感到不配,因此覺得特別惶恐。
我感到極大的光榮,是因為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悠久,集合了海內外中國數千最優秀,學術研究上貢獻卓著,不少人是聞名國際的社會科學大學者。在國家尚未統一的歷史時期,我能從台灣來北京獲頒這中國社會科學院的榮譽稱號,覺得特別激動,特別光榮和珍貴。
歷史地看來,中國的社會科學有一個偉大而光榮的歷史傳統,那就是科學地、懷有高度主體意識地、不斷提高了對中國社會和歷史本質的認識,善於結合中國的具體條件,堅持調查研究、實事求是地為中國的救亡、改造、建設和發展,做出大量重要的貢獻。 繼續閱讀